10/09/2026, 我从Instagram(IG)离职. 从2020年5月, 到现在已经有6.5年的光景. 离职前后的几周, 我都在想, 该写点什么才算给这段人生画上一个句号. 对最后几年的感慨, 对同事的感谢, 还是吐槽几句大厂祛魅的感受? 最后我决定, 写写这座城, 以及我为什么离开.

我没有给自己留很多休息的时间, 离职后的第二周就开始了新工作. 令我吃惊的是, 短短4周的适应期, 我似乎经历了两三个月的信息强度. 这是个什么感觉呢: 就比如工作12年后, 简历上第一份工作的经历, 就只留下了简单的一行字. 同样的, 短短四周, 我对IG的工作状态, 感悟, 和过去工作的想法, 突然开始被压缩; 如果再不记录一下, 恐怕以后的自己也很难客观地回顾过去6.5年的经历.

城外#

在进IG之前, 一切都充满了神秘感. 我曾经很羡慕FB的员工, 不只是他们相对更好的福利和待遇, 而是我也曾把自己放在一个’极度需要工作来证明自己’的台阶上. 我常常吐槽自己走得多慢. 学生时代: 别人实习的时候我搞乐队, 别人刷题的时候我搞双专业, 别人用研究生当跳板的时候我反而急于证明自己开始工作. 回头看每一步都那么漫无目的, 每一步都踩不到点上! 经历了现实的洗礼(第一份工作), 我好不容易才认清目标, 然后就跌跌撞撞迟了6年才去到FB. 如此执念, 进入公司真有种梦想实现的快乐.

离职前一周, 我去了Atlanta看朋友, 我们在Beltline慢跑了一小时. 周末的早上, 来往全是成群结队的跑者, 很多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和自信的笑容; Beltline的两边, 是新的公寓, 餐厅, 绿荫, 还有工业风的办公楼包裹. 我想象着, 我们遇到的许多跑步的年轻人, 应该就在Beltline附近的公司和公寓, 展开他们职业发展的第一程; 有多少激动, 苦涩, 收获, 全部浓缩在这一条路上.

当年我对Facebook(‘脸书’, 那时还不叫Meta), 就是这样的憧憬. 我觉得这是活在社交媒体时代的人, 这辈子一定该有的经历. 如果你去过脸书 classic campus, 你就一定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感觉: 同样的一条树荫环绕的主干道, 被工业风的办公楼环绕; 你需要的(除了住宿) 一切都有, 包括餐厅, 咖啡厅, 甜点, 健身房, 游戏房, 琴房, 牙医, 干洗店…etc. 我常常跟人说classic campus就像一座城堡, 我们大家在城堡里, 真的只要专心工作就可以了. 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很多年过去以后. 城外的人依然想进去, 而城里的人却也想出来.

城里#

IG的产品文化, 让我实现了做产品最初的两个愿望. 我除了在形容入职的时候会提到’脸书’, 平时也喜欢说自己是IG的人(IG是脸书的子公司). 实际上呢, 每一个子公司的文化都还是有所不同的. 说自己在IG工作, 我觉得酷一点! 我最喜欢IG的一点, 是它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漂亮的app. 在IG, 产品和设计是有极大话语权的. 在这里的这些年, 让我最印象深刻的还是大家在用户体验和设计感上的执着; 此外, 还有我们这么多年主要服务的中小型企业和创作者, 在对他们的体验和需求上的琢磨. 这是我在Amazon的时候最向往的: 1/ 做一些让我的朋友们能够拿在手里用的功能, 2/ 我做的东西能让百万人用到. 这两个目标, 早在3-4年左右就实现了; 当然第二个目标的数量级因为公司的成长而远超我的计划. 能够借助一个工作的平台, leave a dent in the universe(在宇宙中留下自己的一道印记), 特别有幸福感. 比如, 在数据分析的领域里, 我带领团队定义了下一代的核心数据’Views’从而取代了’Impression/Plays’, 以及它的一系列1-2年的项目. 这个故事我能吹一辈子, 什么Views的第一行代码, 全IG第一份Views Logging, 带动IG/FB/Ads一起进入Views时代…etc. 在IG, 这是我们团队最骄傲和高光的时刻.

我还记得Views要上线前, 应该是2024年4月. 我在纽约出差, 每天到Farley(Meta纽约的办公楼), 远程跟一众部门开会到东部时间八九点, 然后再去街上吃个夜宵, 第二天接着推动项目. 我们跟一众大佬解释技术实现, 解释为什么风险可控, 说明要解决的问题, 解决发布需要的capacity, 再跟IG之外的Infra部门来回周旋这份支出谁来买单, 还要跟自己这边的VP建议给Infra几个headcount, 这样他们就有办法支持我们. 我们预见了每一个困难, 且都有后手来解决. 天时地利人和之后, 就大刀阔斧地上代码; 因为跟公司的主要指标挂钩, 一路是又精彩又紧张, 几百万的QPS, 最后说上就上了. 那时候每一天都充满着幸福感: 我知道, 我的每一行代码, 都是往这条数据流水线上的一块砖; 我们的每一个技术决定, 都会影响到IG所有用户的数据结果.

这一仗也没少开SEV, 但都是战略性的, 让资源问题有正式的跟进和优先级, 提前把SEV开好, 去跟不同部门周旋"谁提供硬件资源"的事情. 虽然说着不是什么光鲜的技术活, 但真是锻炼脑力跟嘴皮子: 首先要了解人家怎么管理硬件资源的, 其次要摸底, 也就是到底还剩下多少, 我们能不能给IG抢一点, 再者要预见我们抢不到资源的后果从而去做最坏的打算, 最后面对强硬的管理硬件资源的工程师还要勇敢地上强度 - 不是谁说话强硬谁就赢, 我真是把在Amazon的那股干嘴仗的水平全拿出来了, 摆事实讲道理, 真是软磨硬泡的技术活! 当然了, 我们做的所有的讨论甚至是争论, 也都是在为escalation(上级介入)做准备; 当所有的洞见都已经聊得通透了, 剩下的就只有每个部门之间的重心分歧; 那么最终让上级介入来解决分歧, 也是最快准狠的. 走完这一遭, 我算是彻底理解了部门与部门之间的门路; 我们几方人等, 所谓不打不相识, 此后也常在硬件资源的问题上相遇(每年的问题不同), 彼此见到再没有最初的执拗, 而只是更有效率地捋清轻重, 快速协调.

最强势的团队, 有时候是模糊工种的. 不仅我的工作是这样, 我的同事们也都是如此. 我对做产品的认知, 我对DS(数据科学家), UXR(用户调研), PM(产品经理), PD(产品设计), 各个行业的理解, 也是在IG的这些年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而他们之所以强, 不仅是专业, 而是每个人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毫不顾忌工种的不同, 而是都以’话事人’的心态去推动一件事情, 各司其职但不管什么地方缺人, 他们都会填进去. 我在IG, 还有我合作过的这些团队 (Data Infra), 我常常会觉得, 我靠真牛, 这不是你的职务啊, 但是你就这么给搞定了, 然后事情可不就做出来了! 这种主人翁意识极强的团队, 像极了2026+这个AI时代的工作模式.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即便是我最骄傲的Insights团队. 我一直说, Insights作为一个产品也许不那么起眼, 而最有影响力的是底层的数据逻辑; 因为数据结果, 是一个社交媒体的血脉; 大部分的功能都要走数据, 大部分的用户impact(项目影响)也要通过数据体现. 能把数据这个工具用好, 这个方向是很有意思的. 我们一小群人在一起5年, 在一个有些鸡肋的小产品上, 开始把产品和Data Infra结合起来创新, 专注做对终端用户有意义的, 看得见摸得着的数据功能, 硬是推动了公司层面的核心指标. 这真是很奇妙的事情, 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同时我也一直好奇: 这样的情况肯定不会太久吧? 大约是从我们ex-IG产品联合负责人离职去OpenAI那时候开始: 我们的小团队经历了很多小小的变动, 积少成多; 在5+年后的日子里, 慢慢也成为了过去. 我相信核心的这一小撮人, 不论在人生的哪一个节点, 我们都会感叹这极度精彩的5年.

我想谈谈职级/leveling这个事. 在公司, 职级是隐藏的. 除了自己的manager们, 没人能看到别人是什么职级. 我刚来公司的时候, 默默拿的一个红利便是如此; 在会议和合作环境里, 我可以放心大胆地去促成事情. 从很大程度上, 这个公司很多年都以能力和经验而给人话语权. 这是我特别欣赏的一点, 不用看人脸色, 做事不用畏首畏尾. 这样的环境, 鼓励了那些年轻且有为的同事成长. 在平等的工作环境里, 我对一切都有极大的容忍度, 哪怕再激烈的争论我也是可以开心地把事情捋顺; 因为自始至终, 我的自我都被完好无损地保护着, 即便是我错, 我也只是在这件事上需要改进, 而人格不会受到任何冲击. 但是我对用职级和权力来较量的氛围有着一种不适感, 因此这是我的一个弱点.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可能在认识每一个人的时候都对别人的能力足够认知以及认可; 因为沟通效率高, 很多人会借用职级来得到话语权, 而我在无法甄别的时候, 因为我的不适感, 我会走开.

我在这里见到过真正的聪明又low ego的榜样. 我在公司有个特别喜欢的工程师, Peter Cottle, 他对隐藏职级这件事非常赞同, 并且常年把自己在内部的职位改成’intern实习生’. 也可能我对他那种聪明又放得下身段的风格非常欣赏, 于是更加固了我对low ego的自我意识, 不觉地就去效仿. 我跟Data Infra (IG之外的部门)就是这么建立起关系的: 我确实不懂人家的东西, 那就学呗, 放低姿态, 不要以一位client的方式去对话, 而是去理解对方底层服务里面的技术限制, 总有一些共同的知识以及我能帮得上的角度(比如说capacity); 我就叫自己是他们团队的evergreen intern (长青实习生), 开开玩笑, 把事情凑成了, 也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又比如, 我在后期的团队里面, 因为大家都内向, 我喜欢做的一件事情, 就是让大家轮着给我刚刚说的一个想法提意见, 并且由我自己先开头’what doesn’t work with this idea…’(大家来怼一下这个提议哪里行不通…). 这样子, 先把自己的位置放低, 给一个观点让大家一起怼; 那我都这样了, 团队里的人就稍微容易放下戒心, 放下职级高低的心理障碍, 而去更积极地参与合作. 初入职场的同事尤其可能有这样的习惯: 对前辈, 或者看似有经验的人, 会提前给出更多的尊重但隐藏了自己的意见. 这个时候, 我就需要额外地注意自己的言行, 不要打压到别人, 千万不要成为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放低姿态, 敢于表现自己’脆弱的一面’而把事情完成, 可以更快获得新团队的信任. 同时, 我也遇到过好多积极的例子, 名字我就不提了, 全是Director; 他们是最能够把自己的姿态放低的一群人, 且让人感受得到他们的诚恳. 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有意义的能力.

Impact优先的文化, 可持续么? 仅仅几个月前我们所反复雕琢的内部考核指标, 现在慢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我开始反思: 我们那么多年, 在指标/impact上的雕琢, 是不是把自己圈住了? impact数据固然是要有的, 不然怎么衡量进程, 这没错. 在大厂, 想要出人头地, 也必须要懂得如何向着impact更大的方向走, 这是规则; 我们在游戏里的人, 遵守规则天经地义. 只是当我离开后, 不过几周, 我真的很快就忘记了自己今年完成了什么数字的指标 (说了别人也不明白), 我也不会再为那些数字而感到骄傲; 我真的怀念的, 还是工程的规模, 密集的人才(我那每一撮团队!), 还有那些日夜我们一起SEV打怪升级的回忆. 从这个角度, impact优先的文化, 尤其是它与升职/薪资极度绑定的时候, 会让一部分人在快速的追逐中失去快乐. 这里我要辩证地说一句: 拿到好的impact, 加薪升职, 都是开心的事; 但它并不妨碍人在多年的追逐中失去乐趣, 也并不会永久地保持新鲜感. 如果非要回答, impact优先的文化, 一定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几年)快速成长, 而在此过程中, 如果能搭配一些impact之外的’团魂’, 也许能让大伙一起走得更远.

在AI时代, 职称和工种的边界正在消失. 现在很多公司, 除了不写职级, 很多工种也都模糊了, 都叫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 这简直太让人舒心了! 这里说个故事来佐证我的一个观点: 团队的灵魂人物, 都有那么点通才的感觉; 他们通常不会因为技能而限制自己, 哪怕现学, 也会穷尽办法把事情做成. Meta 2026 5/20的时候, 来了一大波裁员, 其中波及到了我们的一些非技术岗的同事; 对于公司他们也许只是账目上某个工种里的一个数字, 但是他们对整个团队就是那种灵魂人物的存在 - 他们贡献的从不只是自己那一份工作(似乎可以被AI替代), 而从来都是他们对产品, 用户, 行业的理解, 而我们从来也都是以’这个人能做成什么事’去看待彼此, 而不是’他是做什么的’而区分彼此. 跟过去的大裁员不同, 5/20这一事件, 我认真地开始思考AI带来的职场动荡. 我们该如何激发自己的价值, 不管是牌面上的还是内在的; 我们原本也不是只做本职工作, 那么为何不在AI的洪流中, 去变成下一个版本的自己, 不要执着于熟悉的工作而最终为人刀俎.

对工作的思考#

我曾经以为, 工作的’意义’离我很远. 2020年我刚刚入职IG, 有个同事隔周就要离开. 我当时吃惊地问他为什么. 他说, 咱们组服务于SMB(中小型企业)还好说, 但他就是不想’build apps for teenagers (不想给十几岁的小孩做app)’, 他觉得不是特别有意义. 我当年不知该如何去体会这种所谓的’意义’. 经历过求而不得, 我自认为是个务实的人, 我对人生意义的思考, 就止于茶余饭后的一篇文章或者一期播客. 六年半,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我早已习惯了人事的变动, 也不再去琢磨别人背后的原因. 直到今年1月我们全公司开始进入AI时代, 当我也逐渐放手把写代码的工作交给AI, 我被迫终于开始思考我现有工作的意义.

从一个IC变成’Agent经理’. 我们程序员都是knowledge worker (知识工作者), 在毫不转型的前提下, 我们现有的工作是非常容易被AI所取代的. 你说我写代码么? 我写一份, 它写10x的量, 并且把测试都做好了. 我审阅代码呢? 它不仅快我一步审阅好了, 连错都改好迭代了几遍交上来. 我研究分析bug呢? 它抓取数据速度的快准狠, 根本不是我能够比拟的. 我在这个领域多年的经验呢? 它只要根据我写好的文档和过去的选择, 照葫芦画瓢, 同样准确高效. 在第一层面上, 至少在我所熟悉的产品层面的软件工程, 已经无法让我们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AI写代码"已经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比如说, 我们这一代程序员从来也不写底层代码也不碰编译器, 而都是通过上层的更通俗易懂的编程语言. 那么放手让多个AI帮自己完成目标, 这挺容易转型的. 我们的身份就变成了能够操控一众agent的manager, 会开始更多的思考, 做选择, 而非机械性的执行.

这种工作模式会促使人进行深一步的思考. 我这么举例吧: 我们在工作中常常需要提出新的项目方向, 组员们会花很多时间在这个项目上研究, 撰写需要解决的问题, 草拟解决方案, 预设需要反馈的问题等等; 这一切通常是要发给一个上层管理者审核的. 这么去想, 为一个方案忙前忙后, 极尽所能来用最简单的方式呈现方案的我们, 是不是像极了现在每个人手下的AI agents? 那如今的我们, 也就坐在了类似的位置, 去积极地读方案, 在高一层面的角度去思考项目, 有更多的脑力空间去构想更多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 我们每一个个体, 其实都被赋予了更高一层思考的机会(当然也需要公司鼓励个人独立闯荡, IG就不错). 我认为, 对工作高一层面的思考, 会很自然地衍生到: “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最终追寻的目标是什么? 我们在这过程中得到的正向反馈对我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也许很多人的跳槽, 从这个层面上, 不仅仅是士气的变化, 而是从根本上, 开始思考当下工作的意义.

跟AI探讨自己的价值观: 为什么有些事让人那么有动力? 在开始面试之前, 我也走过了这一层面的思考. 我跟私人AI agent展开了断断续续两个月的讨论(6月初-8月初), 我说了很多让我骄傲, 烦恼的种种事情, 工作之外也好, 工作之内也罢, 我们讨论的话题就是"what’s my core value(我的核心价值观是什么)". 最终我们的讨论定下了这些: 1/ Voice and influence (有自己的声音与影响力), 2/ Rightness (对’对与错’的坚持), 3/ Mutual loyalty, trust, and honesty (双向的忠诚, 信任, 与诚实), 4/ Competence and depth (尊重真本事和深度), 5/ Growth (成为更好的自己, 尊重成长中的人), 6/ Meaning (让自己的时间有意义). 讨论的时候, 我也很坦诚地说, 并不是我最关心的就代表我做得好的, 也可能是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但每次这些点被踩到或被给予正向反馈, 都会让我为之动容, 那么它们很可能就是我的核心价值观之一. 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跟自己的AI agent有这样一次对话, 即便有时候AI的回馈不一定准确, 但它可以是个非常客观的镜子, 帮我们在杂乱的思维中, 找到自己的至少是表象上的核心价值.

有了自己的核心价值体系, 做事情会更有使命感和幸福感. 此外, 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在长跑的时候最合适了: 别的也做不了, 把琐事拿出来鞭打一番, 会让思维格外清晰.

最后半年#

探索个人价值观会有一个连带效应, 就是如果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踩不到这些价值观的点, 自然地我们就会开始尝试校准, 妥协, 或者调转方向. 我在IG后期的工作, 已经转向了解决内部的一些流程问题. 一开始是蛮有趣的: 我清晰记得去年12月, 夏威夷马拉松后我在房间里躺尸, 刚好是放假期间我百无聊赖开始琢磨, 能不能用AI把我们多年积累的内部流程自动化一下? 我记得我跟打了鸡血一样, 带着小伙伴把prototype一天攒出来; 又在不同的方向上重复了几次, 不论是产品还是Data Infra, 每周开hackathon开拓新版图. 那段时间的创新和探索真的很快乐, 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 这个项目本身是有意义的, 然而我们在3-4月份已经解决了最核心的流程, 也就是创新的那一股劲过去了. 接下来我遇到的一个转折点: 这个项目初步的成功, 让它变成了包括我在内的好多人升职的主要杠杆; 也成了很多部门共同的业绩指标, 于是IG之外的部门(也同我们一样解决相同领域问题), 相继加入了这个项目的主战队.

留在原地等升职, 在AI时代让我有一种不适感. 日子又红红火火地过了两个月, 项目开始平稳地前进, 但因为跨部门合作速度也慢下来. 我冷静下来看一看: 我现在做的跨部门的合作, 过去也已经做过, 并且当年的难度和成果都更大; 现在更多的心思是权衡一些不同部门内部的所求, 不同个人的所求, 以及摆平一些合作项目的分配, 这些基本上是在已有技巧上加深一些分量; 而在我工作的圈子里, 我曾经认可的, 曾经共同战斗的同事们, 也越来越远(我离开了跟产品+Data Infra相关的主线工作). 我发现我目前通往IC7的路, 其实就是在原有的能力基础上, 不需要我有更大的突破, 但需要我把跨部门的关系经营好, 在肩上再加一枚类似的勋章, 再几个月, 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总之一个字, 就是’稳’.

回头对照我的价值观: ‘稳’恰恰跟真正意义上的Growth(成为更好的自己)相斥; 而离开了产品和Data Infra的主线, 我也离Competence and depth(真本事和深度)渐行渐远. ‘稳’这一套叙事本身完全没有问题, 但有了AI时代的清醒之后, 我知道这种待在原地的做法是危险的, 是能够被取代的. 不只是我, 也是我的团队. 我认为一个专注于内部流程/工具优化的团队, 不管这个领域有多么复杂, 它也是AI优化的第一刀. 我从5/20之后, 就已经开始了准备: 我知道我必须帮助团队把局面打开, 也就几个方式: 1/ 把新的大方向带出来 (我开了3个方向: AI为核心的Data Infra, 重新让我们的团队进入产品开发, 内部流程AI改革项目而尽量脱掉’白手套’的团队性质), 2/ 而后从个人而言, 我也需要离开现在的领域寻找新的方向.

升职只是一个节点, 而不是终点. 所以当我的director聊起这些新方向的时候, 我自然寻到了工作的动力, 也有了我6到8月带团队相对比较激进的势头. 同时当有人跟我说’不要想那么多, 不要总是想着org的方向, 就做好一件事情升职就可以’的时候, 我知道这是务实且善意的提醒; 但我也很快明白从好多个层面上, 我们的想法是有出入的. 升职能给我带来一天或者一周的自豪, 但是即便我留在了IG, 我相信我会在下一步做出类似的选择. 也就是寻找新方向. 它可能是转组, 可能是做不同的项目, 当然也可能就是换了公司.

肯定有同事无法理解我的选择, 就像我当年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会走. 说是士气吧, 也不是; IG的士气虽然有损, 但是相对整个公司, 真的好很多, 而且我的团队士气也回血大半, 算不上是因为公司士气而走. 说是职级瓶颈那就更算不上了, 升职在即, 并且从团队里的影响力来看, 现在应该是这6年多最鼎盛的时期. 说是工资吧, 那应该也算不上, 留在IG到IC7的经济回报也更好. 说起来有点脸红, 我倒是真的在思考: 在这个AI时代, 我的时间的付出, 能不能够多一点让我觉得更长久些的意义? 我原本对工作的时间安排就不太理智, 遇到认为该做的事情, 我不会有’下班/周末’的概念, 也就是问题解决完为止的心态. 那么我对自己时间的付出同时也会有进一步的思考: 这一切的意义, 应该是什么, 我其实一直都还挺模糊的.

自始至终, 我都没有’非要离开’的决心. 我也只是去尝试一家公司, 这跟我当年从Amazon出走时拿奖式的面试态度截然不同. 说白了, 有那么点消极换工, 因为我的思考也并没有真的完整地结束. 碰巧这时候, 一个我欣赏的前同事帮我做了一份推荐, 在此机缘上我去读了很多新公司努力的方向, 让我更加动容. 而Meta的公司目标(“to build the future of human connection and the technology that makes it possible”), 可以让25+的我为之振奋, 但不会让35+的我为之共鸣.

有了这些思考, 并不是让我想要离开, 而是让我有更多的动力, 在不同的方向上, 勇敢地走向更难的一条路.

离开这座城#

最终的决定仅仅花了一个小时. 工作交接倒是持续了几周. 老板怕提早让人知道引起讨论, 又怕交接不足事后断层, 于是我们就极其隐秘地定点交接, 基本上把消息保密到了最后一周, 在最后几天的时候发了离职贴.

我的存在, 沧海一粟. 意识到我离开的人, 再多也不过区区上百. 不论当时在公司的时候感觉团队指标有多么重要, 或者自己的话语权有多少分量, 离开后的第一个钟头, 它们的意义全部失效了. 几周之后, 之前带队的想法, 方向, 也会被慢慢取代. 会留下来的是珍贵的回忆: 每一个mentorship, 每一个难熬的SEV, 每一个高QPS量级的艰难发布, 每一个meme, 每一个错别字闹出的笑话, 还有每一个在我成长过程里面帮助到我的人. 从与人的联结来说, 我觉得有一部分人, 我们因为共同的回忆, 永远都不会告别. 离开后, 大厂的福利我不再羡慕, 大厂的生存法则不会再让我惶恐; 开车经过那座曾经进不去的城, 现在远远看着还是会微笑.

2020年初, 经历了一年多人生低谷后终于拿到FB/Uber/Asana/Google的offer, 那时我意气风发, 在Uber包更大的时候选了FB. 我就是想进IG, 觉得这里更酷. 这么多年, 这座城满足了我所有的期待. 直到今天, 我还是觉得IG是一个特别漂亮的app. 它给予了我作为一个工程师的成长, 也让我收获了友谊. 当然, 我也比6年前更加了解这个公司. Meta比较大的一个特点, 就是敢于大刀阔斧地改革. 我相信士气会回来. 我也相信, 总会有一天, 它又会成为大家心之向往的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