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 土汪: 下面你将听到的是我跟 Wilson 关于洛杉矶的讨论。Wilson 是一个大厂的软件工程师,洛杉矶是他生活了将近 10 年的家。LA 这个城市对我而言它是繁华的,是混乱的,并且是孤独的。从他的故事里,他让我对这个城市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那我们欢迎 Wilson。你在这多少年了?七八年对吧?

[00:35] Wilson: 不止,我来美国 15 年来——15 年 1 月份入学的南加大,上学上了两年。对,然后去工作了。去西雅图呆了一年,然后又回来了。

[00:50] 土汪: 你是在这上的学,对吧?那你怎么毕业的时候没在这工作,为什么去西雅图呢?

[01:00] Wilson: 就是跟着工作走。本来机会的话,咱们这个专业的基本上都是去湾区或者西雅图为主。然后我就是那波去西雅图的人,其实留在这儿的并不多。

[01:20] 土汪: 你毕业了之后就去 Amazon 了?

[01:25] Wilson: 毕业就进去了,现在已经是黄牌了。马上就红牌了。

[01:30] 土汪: 红牌是 10 年对吧?

[01:35] Wilson: 对,红牌了 10 年。谁能想到会在这儿,这是我除了我家以外待的最久的地方,这个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出国之前没有这种计划。

[01:50] 土汪: 洛杉矶是更像你的家,还是石家庄更像你的家?

[02:00] Wilson: 哇,这个问题好难回答。怎么说呢,其实不是有句话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感觉其实我的狗窝已经安置在洛杉矶了。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我的狗窝了,至少家里几个房间都重新布置、给亲戚住了。每次回去,前几天有一点点像客人,后面适应了就好一点。但在洛杉矶的话,总是有自己的一堆东西。

[02:31] Wilson: 而且你现在问这个问题特别有意思,因为我突然就对洛杉矶开始有了一点点归属感。但这个建立的过程也很漫长,我们后面可以继续敞开聊。所以你现在问我,还是觉得洛杉矶更像家一点,因为也是最近有了归属感。感觉石家庄现在更像是自己过去的一部分,是一段很重要的成长经历、一个场景,和那里的亲朋好友。

[03:00] 土汪: 但是你的亲朋好友基本上也停在了你走之前的那个感觉。

[03:05] Wilson: 对,都停在那了。后面大家微信也联系,逢年过节——我近两年回国多一点,联系也多一点。不然的话,还是有点脱离 day-to-day 的日常生活。

[03:20] 土汪: 大家也都有自己的生活,其实你也不在别人的生活里了。你过去的小伙伴、朋友、亲戚,和自己的生活,唉,是很残酷的现实。

[03:30] Wilson: 对啊,不知不觉。其实洛杉矶从实际意义上讲已经算是故乡了。但是你要说家,这个每天给你生活能量的地方,那确实现在是洛杉矶了。

[03:46] 土汪: 你刚刚说跟这个城市有归属感了,哪一个瞬间你觉得你属于这个城市了?

[03:52] Wilson: 我本来想开个玩笑,想说上交通法庭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会觉得很像 local。但另外一点是能够不看导航去很多地方。我现在在这一片已经不需要看导航了,比如想去吃什么、想去哪个超市、去上班,或者夜里想吃夜宵去哪家店、去哪个酒吧,包括小吃店的店主,已经能谈笑风生了。

[04:20] 土汪: 我懂你意思,就是认识了这一片的 business owner,不需要再靠 Google Maps 去了解、去决定要去哪里。而且你刚刚去跟 office 里的工作人员聊天的时候,我也发现了类似的特点。

[04:35] Wilson: 是吗?

[04:38] 土汪: 对。因为如果是我的话,即便是我现在工作的地方,我也没有跟所有人特别熟,比如 building 里的工作人员。

[05:02] 土汪: 但是你知道他的名字,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你们俩可以聊两句,这能给我一种 local 的感觉。

[05:10] Wilson: 对,真正和这种完全没什么关系的、同公司的人聊天。像他是前台,我们是 SDE,平时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因为我忘带 badge 的次数太多,他就记得我了。他记得我,我就记得他。每次都找他补办 badge,他每次都特别热情,一点都不觉得我烦,从来不会说“你怎么又忘了”,每次都会充满热情地跟我说“我来帮助你,拿 badge,don’t worry”,就是永远是 don’t worry,特别解压。

[05:45] 土汪: 你过了多长时间才觉得,你跟这个城市契合起来了,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外来者?

[05:55] Wilson: 我觉得有一个瞬间是,你得放下“我等着被契合”的心态,放下“我需要等着被洛杉矶接纳”。当你转换过来,从等着被接纳变成“我来接纳你们,我来认识你,我来接纳你”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感觉。具体来说就是……

[06:17] Wilson: 愿意去跟更多陌生人聊天,也包括邻里。

[06:22] 土汪: 你刚才说归书感,还有一个就是你认识了更多的本地社会资源。有一个归属感很重要,就是你的 primary care provider,你的家庭医生。我们国内不是那么看医生,国内一般都是自己去挂号,有谁看谁。这儿会有一个全科医生,先负责你所有的档案,你出什么问题,他再给你 refer。你跟这个医生已经很熟了?

[06:45] Wilson: 对,正好我认识一个 UCLA 那边的一个很好的台湾医生,他会说中文也会说英文。他就是能够给你提供一点安全感和归属感。正好这个医院离我们家又挺近的,UCLA 医院也提供了一点归属感。因为小时候有一些安全感是来自于医院的。在我们长大的地方,最难受的时期是生病的时候,生病的时候谁来帮我们?一般就去楼下的诊所,那是家的感觉,或者是离家附近的第一个重要的、跟爸妈有关系或者是有熟人的医院。

[07:35] Wilson: 这些都是提供安全感的地方。现在爸妈不在身边,你就得自己去建立这些熟人,那么全科医生就是慢慢最了解你的人,这也 takes years。还有就是,比如我家附近我们经常去吃的那家咖喱店,跟那个老板后来熟到他每次都白送我们一个小吃,因为在他们家吃得太多了,大家都认识了。而且我们每次都特别晚、快打烊之前想吃夜宵的时候去,他也不会觉得生气,不会嫌我们延长他们的下班时间。老板是一个韩国人。

[08:20] 土汪: 那他也是 local 对吧,大家都是外国人,我觉得。他也——我非常确定他不是 local 的 American。

[08:26] Wilson: 对,但他定居在这里了,在这建立了他的小生意,这也算 local,对吧?我在西雅图的时候,可能也是没待多长时间。你在西雅图有这种感觉吗?

[08:35] 土汪: 哎呀,西雅图就好玩了。你不觉得我们那会特别像一个大学城吗?我们大家在那里边,一个一个宿舍楼就是那一个一个的商业、工业办公楼。因为整个西雅图市中心,全都是 Amazon,就是那个感觉。

[08:50] Wilson: 太有意思了。有一年就是我们,你也是 17 年入职的对吧?

[08:52] 土汪: 我我是 16 年。

[08:54] Wilson: 16 年入职。反正就是 17 年到 18 年的新年夜,那一年我印象特别深刻。那会是去联合湖看烟花,看那个 fireworks。

[09:00] 土汪: 像大学是吗?

[09:02] Wilson: 太像了。因为大家都不开车去,都是从 Downtown 各个公寓楼一起去 SLU,走过去也就 5 分钟、10 分钟。然后一串一串的人全都是年轻的工程师,要不就是一对情侣,要不就是几个哥们一起。中国人也多,永远都是中国人、印度人。大家走在人行道上,就跟大学里面有什么活动一样,所有人乌泱乌泱过去,乌泱乌泱回来。西雅图就是那个感觉,但你要说归属,待得太短了。

[09:40] 土汪: 你跟我一样。我现在你说这种感觉,我在 Meta 也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只要准时 12 点一出去,乌泱泱的,大家都讲中文。就像大学下课了一样,我甚至有一种局促感,就是说我怎么……我的群体在哪?因为我并没有每次都和几个中国人一块去。对,就回到了学校里,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团体。你迎面而来的就是十几个小团体,大家都在说笑,听到的全是中文。

[10:15] Wilson: 一个是医生,然后得了解这边的制度,尤其是法律制度怎么利用。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一个感想,不是说我真的感受到了,因为我还没有做到很好。就 localize 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了解法律,哪些法律是对你有利的,哪些是不利的,可以为你所用。你在海外生活会遇到这种,比如说车被开了个罚单,或者是碰了擦了怎么着的。

[10:45] 土汪: 太多了,经常有这种问题。吃罚单太多了,这我都不好意思说。吃罚单太多,然后就会自己写申诉书去申诉。有一次有一个特别好玩的 ticket,是停在一个很复杂的停车位,它有不同的颜色。当时我拿到的那个停车卡是粉色的,然后我吃了一个 ticket。他说我那个停车位只能停红色的,然后就给我开了一个 59 刀还是 79 刀的罚单。我就直接上那个网站写一个申诉,说我看着我这个卡就是红色呀,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红色。其实我知道那个卡是粉色。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红色,哪个不是红色?那我这个卡也是红的,我看着就是红的。后来居然全都给我撤销了。

[11:55] Wilson: 可以啊。

[12:00] 土汪: 对,那就是合理地去争取。如果你不去研究,就不知道怎么去 navigate 这些,只能去交钱走人。其实交钱走人是一个很没有 involvement、没有参与感的事情。很多事情多扯皮两下,省钱不是第一要务,是觉得更有意思一点。

[12:35] 土汪: 这又说远了。我就觉得整个洛杉矶它对市民的要求,就是你要能主动去闹腾,要主动去提出问题、提出意见。如果你只等着别人落到你头上的一些要求,那种就很可能是不符合你利益的事情。比如罚单这个事情,其实他们也会开错,不是所有的罚单都有道理的。我还 dismiss 过一张,跟我说 parking 趴到 sunset,但它没有说具体时间。谁知道 sunset 是几点?正常的 sunset 的时候那天还大亮呢。就正常 sunset 的时间,实际上在停车那一面是大亮的。我就用这个去写申诉,最后也 dismiss 掉了。好像是从 110 减到 10 块了。

[13:20] Wilson: 这样子 define sunset。

[13:25] 土汪: 当然,很难 define sunset,什么是 sunset。那这算是洛杉矶改变你的地方吗?

[13:35] Wilson: 改变我?我不知道是我被什么东西改变了,变得愿意去参与到这种法律法规的过程之中了,还是其实我一直……我之前一直是交钱息事宁人的,现在可以去 navigate。我确实经历了一些事,现在能够像我刚才说的,你自己开始接纳他们了,然后这个时候也就会被洛杉矶接纳。

[14:05] 土汪: 其实你说的接纳是一个游戏规则吗?接纳游戏规则,去了解别人的游戏规则,去玩他们这个游戏。

[14:12] Wilson: 对,对路上的一些不公平的事敢于发声,落到自己头上的不公平事也敢于发声。但我在这其实没有怎么遇到过主动寻衅滋事的人。不过有一天遇到了一个停车的事,我后面是一个放着大喇叭、很夸张的一个改装车,在我后面停车按喇叭,让我把那个车位让开。不对,是说我挡路了。因为洛杉矶这个道路很有趣,有的时候最右边是一个合理的停车时间、停车位。

[15:05] Wilson: 但有的时候那个时间不让停,它是一个行车道。然后那会明明是一个可以停车的时间,后面那个人非说那是行车道,他很不友好。然后旁边的路过大叔就帮我骂那个人。

[15:20] 土汪: 对,nice。

[15:22] Wilson: 对,这个就是遇到了一个比较 nice 的事情。但是我就不 disclose 这里面具体的那些东西了。

[15:30] 土汪: 对,这倒挺好的。在这种时候就会让你觉得你是一个被本地人、被这个城市所包容的,因为有人帮你说话了。

[15:35] Wilson: 有人帮我说。然后我这个事过去之后,我专门开车绕了两个 block 追上了那个老大爷,我说:“谢谢你,谢谢你刚才帮助我。”

[15:45] 土汪: 啊,so nice。

[15:48] Wilson: 对,他说对方是非常 unreasonable,他只是把这个事说出来。

[15:52] 土汪: 对,nice。我觉得你见到了朝阳群众还是啥的,这就是本地的“朝阳群众”。我不是现在在湾区吗?我的邻居对我特别好。有一天我们的房顶漏水了,下着雨,我就想上去看那个房顶到底怎么回事。第二天早上我上去看,爬到房顶上,结果发现他也在爬房顶。他爬房顶就跟我打招呼,我们本来没有那么熟。他跟我说话,我也听不见,老人家声音没那么大。然后我就看他跟我说“I’ll come around”。结果我就发现他下来,从他们家院子走出来,从我们家后门进来,我也下来跟他聊天。他就问:“你这个怎么了?”我说可能漏水,目前不知道怎么解决。他就说:“来,我给你拿点东西。”他给我拿了四个沙袋,他说:“你自己找一个塑料袋什么的,先用塑料袋把上面盖住,用沙袋压住之后水就不会往里面漏了。然后你再买个 silicon 胶往上打一下,干了之后就好。”就这种时候,邻居嘛,而且他不是说我问他借的,他是主动的。他就跟我说:“你跟我来,这个沙袋太重了,我一个人提不动。”我们两人提了两个,冒着一点小雨,帮我送到那个房顶上,全程帮我一块弄好。这种好人,会让我觉得也许我是这个 neighborhood 的一部分。

[17:30] Wilson: 所以你现在更对湾区有归属感?

[17:37] 土汪: 有,我对西雅图和湾区都有那么一点,都是邻居帮忙的这种。西雅图也有,也有特别愿意帮忙、帮你看一下安全的。这种 neighbor 的关系挺重要的。

[17:50] Wilson: neighbor 的关系确实挺重要的。我也觉得,我有一部分对洛杉矶有一点归属感,就是因为对我的几个邻居更了解了吧,大家关系也都挺好的。

[18:05] 土汪: 我当时对 LA 的印象还是以 entertainment 娱乐圈为主的。但是你的工作和身份,或者你的 persona,是一个以技术为中心的这样一个人。你跟 LA 这样一个以娱乐为主的城市之间,有没有这种冲击感?你跟它之间是非常契合吗,还是会有一些冲击感,或者是又 decouple 脱节的地方?

[18:30] Wilson: 有很多 decouple 的地方,有很多细节可以讲。从公司上讲,我们公司本来就是一个娱乐和技术结合的产物对吧,把娱乐数字化,我们相当于是网络版的对吧,

[18:52] Wilson: Internet Movie Database。平时我们公司就是技术人员和技术人员在这一块,然后我们公司专门做电影行业的那一部分人,我到现在一个人都不认识。我跟他们当同事这么久了,我们其实之前不是一个楼层,一个三楼一个五楼,现在我们都在五楼了,但我还是不认识这些人。就算是每次 all hands,也只能是点点头,看着那些留着大胡子、戴着眼镜、戴着那种导演帽的人走来走去,但是却不认识,也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但是他们也戴着一样的 badge,邮箱后缀也是 IMDb,这个是我们公司里面出现的隔离感。

[19:40] 土汪: 那在外部的隔离感呢?

[19:43] Wilson: 很明显的一个就是,从我们这个点出发向西向北,都是那种自然风景,要不就是山,要不就是海;但是要往东去就是好莱坞地区。你要是沿着日落大道一直穿过比佛利山庄,然后一直到西好莱坞、到北好莱坞,这一串路我就觉得和这一片格格不入。

[20:08] Wilson: 从来没有 fit in 过。我甚至开车走日落大道,过了 405 往东。过了 405 往东是 UCLA 地区,UCLA 还好,UCLA 是学校。再往东的话就完全无法 fit in 那种。没有规划、很乱,但是又到处是霓虹灯,很绚丽,但是路很难走,然后又不能像别人那样开得很快。这两种地方让我觉得和洛杉矶最娱乐的那部分还是没有真正的 fit in。但我首先就觉得,我本来也不是冲着它是娱乐之都来的,我不 fit in 很正常。我这人本来跟娱乐业、电影业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连接。

[21:10] 土汪: 我跟你的这个感觉非常像。有时候有朋友来或者大家周末的时候出去干什么,几乎没有说是要去比佛利山庄或者好莱坞那边走一圈的。偶尔我去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一个 tourist。虽然我在那已经待过一年多了,照理来说我知道在哪 parking,我其实可以带人在那边走一圈的,但我发现我在那走我还是一个 tourist。然后当时我是在 Prime Video,跟你说这个类似的,我们做的东西是 internal 的一些 tooling。但我跟真正的,比如说有人要去 upload 这些电影到这个平台上面,或者哪些导演,演员就更不用说了,根本没有任何的这种接触。对,Amazon Studios 我完全没有任何接触。我虽然每天开着车——当时我住 Little Tokyo,开到 Santa Monica 上班,看着各种 billboard,每天我就觉得我到底是在这里是一个什么角色,我这个螺丝钉怎么去 fit in 这个 entertainment industry。最后我的结论就是,我 don’t suppose to fit in。我的本职工作我只是 happen to be 在这个行业,但我跟它这个 industry 我永远都不会以一个 engineer 的身份去融合。

[22:35] Wilson: 我觉得整个娱乐行业都是非常封闭的。我认为娱乐行业是一个非常讲究 connection 的,一般都是人介绍人,很少有说能够单靠客观的一些简历什么的,或者说靠什么数值堆砌、技巧堆砌去获得一个工作或者获得一个 cast 的机会。不是这样,都是你送一个小样,或者让你变得更 popular、让有人知道你,然后说那来试一下。因为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演戏这个东西,它的门槛相对于技术来说没有那么高。确实有些角色,尤其是一些跑龙套的,是谁都能演,稍微有点天赋的、会撒谎的对吧,谁都能演。那这个时候到底选谁?就要导演、编剧、制片人这些,就更讲究人际关系、人脉。因为他们就跟 business 一样,就是要拉合伙人的,那都是什么电影学院的这些人,自己一个电影学院的圈子。

[23:35] 土汪: 对,我当时在这,你的思考真的太深刻,最后结论也挺正确的。主要是当时我比较迷茫,来这里的时候,我是因为 personal reason 来这里的,然后进了这个组,也就觉得没别的选择,那就进这个组。后来我就发现,跟在西雅图的 engineer-first culture 是不太一样的。我在这里——你的组可能不一样,因为你毕竟是一个 core business 的——我们当时是属于做一些 internal 的,永远都是一个 supportive 的角色。我们跟 decision making,跟它的一些 core 的东西就比较 isolated,当时我是觉得比较孤独。所以我就想了一下我跟这个地方怎么 fit in。

[23:55] Wilson: 其实我现在组也挺 isolated 的,我非常感同身受。我觉得你那个思考还真挺好的。有的时候像你这样想一想,能够节约时间,因为我得到你这个结论,比你多花了三四年。

[24:10] 土汪: 是吗?

[24:12] Wilson: 对。我当时就是想去……比如想去别的公司。然后你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了,知道自己怎么着,稍微至少修正了一点。前两年不觉得,现在我马上五年了嘛,我换工作之后,我觉得是 best decision ever,对我 personal 来说。因为我到了一个新的工作环境,我发现它是可以用我自己的努力

[25:00] 土汪: 去有所改变的。因为他那个 culture 是 encourage autonomy 嘛,我不仅仅是一个 engineer,我可以做很多其他的,只要能把事情做成,什么都可以做。然后我发现我就可以 grow as a person,而不是 grow as just an engineer。

[25:20] Wilson: 嗯,我觉得那个是可以 encouraging 的。

[25:25] 土汪: 假如说你不写代码,或者不在这一个特定的公司工作或者这个组工作,你会想干什么?在 LA,或者你还会待在 LA 吗?

[25:35] Wilson: 我首先觉得洛杉矶是一个非常适合永久定居的地方,主要是天气。这个天气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二十多度,这个太厉害了。尤其是在过去这几年,我以前没有感受到这种眷顾,以前身在福中不知福嘛。最近这两年就是家里空调坏了,就发现——对,空调坏了,然后又不想去修的时候,心疼那个钱不想修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个天气简直绝了。几乎都是不需要用的。洛杉矶尤其是这边又靠西一点,离海近一点就更舒服,又没有很潮,也没有很干。你要是问我这个,我还是希望能在洛杉矶待着。洛杉矶除了生活成本高了一点,真的非常适合长期定居。你说如果不在这边工作了,是不是还要在这边待着呢?近期来说的话,有可能我还想去尝试一些别的。尤其是对东海岸感兴趣,我甚至对在深圳的生活也挺感兴趣的。

[27:00] 土汪: 是吗?你向往国内?

[27:05] Wilson: 不能说向往,但我从上学就在这边,上完学就在这边工作,我实在是不知道在国内毕业工作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27:15] 土汪: 那应该更……挺值得去探索的,我觉得。听大家说,挺值得探索的。你会喜欢纽约这种地方吗?

[27:25] Wilson: 纽约我待过。对,东岸啊,东岸,比如说 West Virginia 也挺值得住,挺好看的。纽约挺好的呀。我在纽约也住过、也待过小半年。纽约不是我们来美国的理由,我只能这么说,纽约不是来美国的理由。如果是去纽约州生活的话,肯定会去新泽西这种地方。新泽西这种地方就更像洛杉矶,有自己的一块空旷的大片大片的绿地,然后自己的一片地方。

[28:10] 土汪: 对,在纽约——我们经常去纽约,可能出差一周什么的。那边就会把人……有些人喜欢,短期内我是挺喜欢的。它可以把人变得非常 workaholic。因为我在那边是按照西岸的时间作息的,所以早上起来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工作或者去运动一下。晚上呢,一不小心时间就直接到了晚上八点、九点,然后再去个夜宵什么的。就会让你整个一天的时间,比如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全都在工作里。我觉得你可以干很多事情,非常 workaholic,大家不要学。但是 workaholic 的感觉就是你可以干很多事情,然后效率极高,而且每天下班之后这个世界还是开着的。

[29:00] Wilson: LA 也有这个感觉。那你是什么时候在纽约工作过一段?

[29:05] 土汪: 我们 COVID 期间,21 年的 7 月份到 9 月份。就是还没去西雅图呢,已经去完了,又回来了。然后后来就是在那,有的时候过去住一个月,住几周,或者有时候工作出差的时候去。反正给我的印象就是,短期地住一段时间的话会加倍这个 efficiency,很神奇。

[29:30] Wilson: 你这个工作狂。然后主要是它让人不会觉得累,你下班了之后还是有好多事情,立刻用步行就可以去做的。在 LA 还是要开车。

[29:40] 土汪: 对,在 LA 就是步行吃东西啊什么的还是少,都有距离。你在这的七八年,有没有一些阶段是迷茫过的?然后你现在怎么就不迷茫了?我觉得你现在不迷茫,所以我才这么问。

[29:55] Wilson: 现在不迷茫是因为大家目的都很明确了,大家接下来的目的就是搞钱,对吧?就是挣钱,挣得越多越好,想办法挣钱。没有身份的就好好工作,有身份的就开始去琢磨点别的,要不就是买房,这个是生活目标的来源,这就是不迷茫的来源。

[30:30] 土汪: 那迷茫的更多的是将来的生活怎么走,对不对?尤其是我们都经历了类似的事情,我认为个人问题是迷茫来源的一大部分。就是你想不清、当时想不好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你想不好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就完全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样的另一半。如果你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东西、想追求什么样的生活,你就不确定该如何寻找另一半来达成这种生活或者分享这部分生活。那当时这两个迷茫就交叉到一起了。

[31:05] Wilson: 交叉在一起了。我们是同一阶段吗?

[31:10] 土汪: 几乎是。你的相位比我每次都早四分之一个周期这个样子。

[31:15] Wilson: 对,我觉得我跟你还……你肯定记得,重复说一下。

[31:29] 土汪: 当时我觉得我们俩的轨迹 cross 的时候,是我还跟你没有那么熟的时候。

[31:33] Wilson: 对,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们在亚马逊华人的那个活动里面见过。完了以后,当年是我还在每两周往 LA飞的时候,我在机场看到你了。然后我想:『你也飞,这么经常飞?』然后等到了这之后,我发现你也在这,然后就发现这个轨迹是类似的,蛮有意思。

[31:55] 土汪: 太有缘分。前两周可能我们还在某一个会议室里一起商量举办活动,对,然后后面就在机场看到,然后再过一段时间就在这个楼那边一起打球了。

[32:10] Wilson: 对,我们打过一次。对,对啊。迷茫,这个是最大的迷茫,说实话。大家上学工作都完了,那个人生活是最大的迷茫。我当时对自己的……我更大的迷茫是不知道我以后该干什么。我当时刚刚面试完,面试失败嘛,就 18 年的时候面一堆公司都没成,不知道 what’s next。然后眼看着可能当时的我啊,就担心什么到第四年有 cliff 啊,然后包括 personal 的,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到底在干什么。然后到了这个城市,就是你从西雅图一个小小的地方,本来有一个自己的房子、有个自己的家,这是一个 contained…

[33:05] 土汪: 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就像你刚刚一开始说的,你有一个家的感觉。

[33:10] Wilson: 那是我的狗窝嘛。结果到了之后,这个城市这么大,就是太大了,我开车要开一个半小时才能从家到公司。然后当时就觉得,就是找不到这个 anchor。

[33:25] 土汪: 和西雅图完全不一样对吧?对,西雅图更安全,其实就是更……更有那种安定,更容易找到安定感。可能也是那边人多,周围的中国人、公司的人熟了。说一个小细节,西雅图的车速比这儿慢。这里车开 75,那边开 60,对吧?

[33:45] Wilson: 对,而且在西雅图开习惯了也不觉得 60 很慢。对,到这儿了,尤其是你知道前面要堵了,你得早早地找到一个 exit 啥的。当时我有这种,已经有这种……你那个从 Downtown 开过来更夸张。

[34:01] Wilson: 对,从 Downtown 开过来时间比较久。我其实挺能理解你了,我知道你当时的那种迷茫,那种这种大城市的恐慌来源。其实因为你在这……没有在这边读书对吧?你像我不一样的点在于,我还有一些读 PhD 的师哥师姐在这边,有朋友在这。当时学校里的那些人,然后纷纷就……那有一些扎了根的朋友,他们也是这个 anchor。对,因为我是 USC 的,USC 也算我的 anchor,那这是我们俩不一样的点。所以我从来没有在这边感觉到慌过,没有那种慌的感觉。虽然是在 USC 待的时间没有那么长,但是也很神奇,这个学校成了我的 anchor 在这边。

[34:50] 土汪: 对,后来这个迷茫还来源于,就像你说的那种工作未来不知道怎么样,也就是大家经历了像经济危机之类的东西,那么后面还有一部分安全感,就是也来源于工作。解决这个迷茫就是,工作上你选择了跳槽,我选择了在这个组继续深耕,然后找到自己的一个领域。那这样的话,只要好好工作,那暂时是有一个稳定的生活的,这其实也算是一个解决迷茫的来源。

[35:20] Wilson: 没错没错。因为回到了我一开始说的,要解决迷茫核心是搞钱,这个是我现在看清楚的事情。个人问题其实是超级迷茫的。当时因为大家都是这个行业的人,我们这行业的人说实话,在这个情感领域、感情领域,大家都不是高手,或者说没有很多优势,我们专业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优势。而且你在 LA 就是感觉 extra disadvantage。在这里大家都是那种健身、outfit 的状态,如果你在跟别人 compete 的话,我觉得我没占任何优势。

[36:10] 土汪: 假如说明天你就必须得离开 LA,有什么东西是你觉得最好的,最想带走的?需要换城市了。什么东西带走?记忆或者是 experience,什么是你觉得最好的?

[36:20] Wilson: 我要杠精了。

[36:22] 土汪: 不能杠。

[36:25] Wilson: 可以。你想,你看,这个经历、记忆是带不走的。要带走的主要得是随身物品。但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当你要不得不离开洛杉矶的时候,你最怀念的是什么?然后你在另一个城市,你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在洛杉矶就好了,比如在洛杉矶这种生活是什么样的。其实离开了也好,从这个角度讲,你知道吗?离开洛杉矶,你离开洛杉矶也好,很多时候都是留下来的这个人要收拾一地狼藉,孤独一点。大家一个个往外走,不管是个人问题,还是朋友,一个一个离开洛杉矶。对,留下来的、留守的人,一般都要经历这些。就像大学宿舍对吧?先走的人一般不会有很多感慨,越到最后人越少的时候,看着那些空铺。

[37:30] 土汪: 对,我觉得我当时在这,印象最深刻的是周五晚上跑去东边,特别偏东边的地方去唱歌。然后我认识了一帮平时没机会接触的,去唱歌的时候认识的一些朋友。各行各业都有,全是 Asian,但是不同的 background,反正都有,学生也有,

[37:46] 土汪: 然后各种都有。我记得那时候,在你最酷的时候,然后印象里你唱歌,对,你经常会跟我说,有那些专业的,我讲过的。有一些认识的台湾朋友,对对对,他们可喜欢唱歌,唱歌 holic,超级酷。特别特别羡慕这个文化,在别的地方我都再没遇到过。回西雅图我住了段时间,没有那么多,一两个。然后湾区就更没有了,湾区很多地方大家有孩子了,可能没这个条件,不会想这样子去生活。

[38:40] Wilson: 有一点很好,就是你在这里可以第一时间体验很多世界级的活动,活动 event。它不只是电影开幕式这种东西。比如我特别喜欢 Hollywood Bowl,是那个好莱坞的露天大剧场,

[38:58] 土汪: 对对对,就是可以演奏的那个。

[39:00] Wilson: 对,它是在一个山上,你记得吗?它是一个半圆的,中间有大舞台,特别特别大。然后它那种剧场又是古典的,就是很古典的那种希腊式的建筑。

[39:03] Wilson: 它很独特的,通过那种山谷,通过那个特殊的山坡的形式把那个声音放大。虽然现在大家都是音响什么的加持了,但是那个感觉还是比较 unique,非常有 unique 的感觉。

[39:25] 土汪: 当然就是这种洛圣都的感觉。洛圣都,洛圣都是那个《侠盗猎车手 5》里面的洛杉矶,跟洛杉矶做得很像的一个城市。就这种非常奇幻的感觉,你会觉得洛杉矶真的跟游戏里的世界一样。

[39:45] Wilson: 对,每天都过得很夸张。呼啸而过的警车,

[39:48] 土汪: 呼啸而过的消防车。

[39:50] Wilson: 对,还有那些飙车族,有零元购。

[39:53] 土汪: 零元购也有啊。对,还有 homeless。

[39:55] Wilson: 对,我原来住的地方在 Skid Row 旁边,那个真的是……前两天去 Downtown 还路过了,去那个 Avalon 对吧?我路过了那儿,我还跟人说,我说:“哎,这就是之前带我过来玩过的地方”,就一条街之差,那边就是……

[40:18] Wilson: 就是 apocalypse,更真实,is real。这个三番应该也有,只是我当时住得太近了,比较切身的这个体会。

[40:30] 土汪: 这个地方,最……你知道,你最带不走的东西是,它完成了你从一个学生,从一个不成熟的人,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变成了一个去对社会产生影响力,变成了一个普通市民,甚至是美国社会中间分子的一部分。就这个转换的过程经历的所有细节,都是在这个城市完成的。从一个啥都不懂,甚至很让人、很气人的小孩,刚来的时候,到现在已经是……对,现在我不说已经是中间力量吧,起码我认为是 above average 的市民。你这一段时间,基本上是在洛杉矶所有的转变,都是每一件小事。从你去理解法律法规,到你去 DMV 注册,去……

[41:28] Wilson: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去投资,对不对?去 real estate,

[41:33] Wilson: 这个还挺不一样的。所有的过程你全是在这完成的,所有的地方都是在洛杉矶完成的。这个独特的个人的体验就是,比如你现在生活的地方,然后你再回想,同样是在这片土地,可能几年前你还在学校旁边图书馆里面打工,挣着那个 10 美元一小时、15 美元一小时,同样拿着学生证跑来跑去的,都是在这完成的。

[42:10] 土汪: 这真不错。那其实很多人如果在选学校选地方的话,我觉得就应该来这样子的城市,就是复杂。

[42:18] Wilson: 对,复杂一点的城市,大一点的城市。你可以……即便你在这个地方没有离开,你可以有一个整个的 experience,是像这里、纽约,甚至其他所有场所都带来不了的。

[42:30] 土汪: 对,一定要它给你足够的空间让你去变化。假如说我就在 Ohio 毕业了,在 local 找——其实当时有 local 的工作,我如果真的待下来,到现在十来年了,那估计就出不来了,整个人的 mindset 可能就固定了。或者我来洛杉矶之后,我会觉得 overwhelmed,我会肯定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没办法适应。

[42:48] Wilson: 我认识的那些,我认识的人在俄克拉荷马上学,就永远离开不了俄克拉荷马和德州那一片地区。它整个生活已经被 anchor 在那边了,就像你说的,你在这里完成了所有的转变,他在那边完成了另外一个 version 的转变,他就很难出来了。

[43:10] 土汪: 很难出来了。那你现在如果换到一个其他的大城市,同样的东西你也可以重来一遍,因为 LA 太复杂了。

[43:18] Wilson: 对,我觉得去任何一个……另外任何一个城市,除了纽约以外,大概都不再会有问题了。

[43:25] 土汪: 不错。还有什么东西呢?

[43:28] Wilson: 还有就是触手可及的世界级景点,这个是比较独特的对吧?这个就是在北京、上海这种地方才能有的感觉。

[43:35] 土汪: 对。这边就电影行业带来的东西太多了。电影行业带来的就是这些世界级景点,别人要坐几个小时飞机、开好长车、做一堆攻略,你可能想好了明天就去,你不用考虑太多对吧?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可能就出去去哪儿。还有很多 accessible 的东西,就比如说哪儿哪儿哪儿别人有一个消息,说在哪儿有一个什么活动、有一个 pop-up,

[44:03] Wilson: 你可能轻松就去了,但你在别的城市你就不可能,来不了这些。还有那个,我应该还有一个比较……我喜欢的——那不是喜欢吧,就是难忘的,就是经常可以碰到电影明星。

[44:20] 土汪: 你常见吗?我为什么就没有这个体质?你有这个体质?那你先说。

[44:25] Wilson: 我想起来有几个。我有一次在……你知道有一个 gym 叫什么?Gold’s Gym。对,我在那边的时候碰到了很多年前演那个 Hellboy 的那个男主,名字我忘了,就脸长长的那个。

[44:40] 土汪: 地狱男孩,对,就他。

[44:42] Wilson: 他在那里坐,然后旁边有个保镖,我在那碰到过他。然后我在 Little Tokyo,就是在超市里面自己下班买东西,碰到过那个 Nicolas。他在那买酒,他其实当时好像有那么点胖。18 年、19 年的时候,对,感觉有点胖,然后拿了一瓶威士忌。

[45:00] 土汪: 你跟他说话了吗?

[45:02] Wilson: 没有,我觉得太 private 了。他的表情也就是挺……感觉可能已经喝了几杯的那种感觉。旁边还有一个他的朋友,他朋友看上去是有点喝醉的样子,两个人在那。然后我就看……